看檔案後的心得雜記

寫給close friends

前天去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看自己的監控檔案。

這是促轉會的一個計劃，從調查局轉移了一批監控資料，經過一番整理，把這批資料翻拍成電子檔，把每個案卷中的人名做成關鍵字，可以透過檢索找到相關檔案。去年開始提供個人申請，若是查得到相關檔案，就可以調出來給你看。但只能在電腦上看他們調出來的頁面，不能翻查原檔。 我的檔案有230頁，從大學時代到碩士班畢業後一年。資訊其實都片片斷斷的。 如果有時間有心情，我會在臉書上分享一些心得。 跟大家先分享一個就好。有一份資料上看到恬弘，當然也有我。那是1986年11月，當年有立委選舉，政府很怕學生去幫民進黨助選，所以針對揚言要去助選的人特別注意。輔大長青和淡江長青都邀請廖碧英演講，她當時是洪奇昌的太太，洪奇昌要出來選立委，所以我們就都被當成會去助選的學生，入了紀錄。 我是有被教官約談，警告我不可以去幫民進黨人助選。不知道恬弘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看了監控資料，很多感慨。其中一個感慨是，幸好時代轉變了，如果是50年代，我可能早已被判死刑。對政府這樣提防自己的人民，覺得很生氣。

另一個感想是，幸好我是女生。看那些監視者對我的評價，我如果去當兵一定會被折磨得很慘。想到恬弘、潔嵐竟然都得去外島，當兵時也吃了不少苦頭。即使到1990年代，那些參加過學運的學弟，在軍中也都沒好日子過。 為自己經歷驚濤駭浪仍然平安而感謝，傻人有傻福，天使看顧。 

還有一個感想，政府設立情治單位，以國安為理由監控人民、收集情報，以前覺得很可惡，現在想想覺得還是有必要。收集情報這件事，在不侵犯隱私的情況下是可以的，國家安全還是要顧。但是出於某種意識形態而用這些資料來斷人有罪、該被處理，才是惡。更惡的是資訊造假、故意誤導上層的判斷。 

我看到的監控檔案，有的做得很認真詳實，有的就是亂抄一通，一堆錯誤。品質差異很大。 我在大學的監控者，當時我已知道是誰，這次不過是印證。不過印證之後心情還是有點受影響。很想找她懇談一下，但她一定如當年一樣否認到底吧。 對線民，我沒有覺得很恨，也沒有意外。甚至覺得應該對他們有更多寬容體諒，畢竟是他們只是這邪惡結構中的小卒，真正發動惡行的是上層決策者。 唉！慢慢再說。

Tony回應：

線民如果是被脅迫，被交叉監控，這我可以想辦法原諒和解。但如果是出於什麼狗屎愛國心的人渣，即便這等人現今改口變心愛起台灣了，我照樣看做敗類人渣。把國家存在看高過個人，這本就是人渣特色。
那些回憶當兵得意滿嘴吹牛的男人們，一樣是黨國養的豬狗，沒有自我。

我：
確實不少線民現在都自稱台派。 如果是真誠愛國者，我覺得是可以諒解的。我自己也曾經被這種「大愛」迷惑，覺得為了台灣獨立什麼都可以做。 線民也有些人後來有反省，有改變。或是在執行任務的當下，就有一些不同的考慮。 監視我的那位，我看到一張報告書，她按照規定寫下在場的人名，都是團契成員，但是除了我及其他二位她認為該監視的人之外，其他的姓名都有一個字是錯的。我覺得她有意識要保護那些她認為不相干的人，不要株連太多人。 我始終不認為她是惡人。

Tony：
為什麼「沒有國哪有家」的話術可以不證自明？到當今也還人心照舊。

我： 

人是群體的動物，需要認同、歸屬的對象。國的存在，是個複雜的議題。國際主義、大同思想，一再失敗。好像告訴我們甚麼。

春來：
那個專制威權的年代，受害者不計其數，我們文山長青也常被政大教官關切，應該也有一些監控記錄，但當時沒有人被怎處理。 那時候長青聚會的專題大多是社會改革議題，邀的講師都是社會運動的活躍份子，長青人長期浸潤在這樣的環境被啟發洗禮。 

研究所的時候我去當政治記者，主跑立法院與政黨，民進黨剛成立不久，我每天跟在這些呼風喚雨的政治英雄旁邊採訪觀察，對政治才有了真正的體認，念了多年的政治學真的只是理論皮毛。觀察政治鬥爭與權力慾望橫行的官場，對當時重大的憲政改革議題也越看越清楚，政治的實際運作與政治人物平常在講台上聲嘶力竭的吶喊完全是兩回事，那時候覺得最可憐的是那些 滿腦子理念、對國家鄉土充滿真摯情懷的人，只有他們無怨無悔在為台灣付出。

政治一定要有理念情懷才能彰顯其價值，但是涉及國家發展、穩定、及社會公平，現實上資源分配時能兌現政見的才是好的國家領導人，多數都是說一套做一套。 回顧往事做檢討才能防範歷史悲劇重演，但是時空演變交錯越來越複雜，不會有完全一樣的歷史情境，給受冤痛苦的人平反是必要的，其他的端看個人承受意願及如何調適的態度而定，當歷史共業讓所有的政治人物都相視無言的時候，能讓自己的心情好過的只有自己。 我的經歷,讓我很難成為某一個同溫層。

我：
對人性有較深刻了解，就比較難服膺甚麼主義，不會盲從，不容易被煽動。 這種「看透」，會使人更加務實，但有時也會使人變得虛無，覺得甚麼都不重要，甚麼都只是一場夢一場空。 歲月令我脫去理想主義者的殼，但究竟是變得務實，還是虛無，也說不準。 我努力想和30年前的自己對話，評估自己的改變。去回想初心。 其實我們到了可以開始寫回憶錄的時候了。春來你們出版的那本《從前從前》，我們都該拿來寫看看。

恬弘：
謝謝昭文分享。我在淡江時是沒有被約談過（他們可能已經認定我是不可能悔改的頑固份子而放棄了，不曉得基督徒時常都在認罪XD)，但是團契有些契友都被「關切」或「勸導」過。 我到金門當兵時，有一封朋友的來信中有比較政治敏感的用詞，被檢查出來。因為營長知道我，叫我去聊了一下，由於他太太是台南人，他那時家在台南，所以說回台南會替我跟家裡聯絡。後來應該是營長有協助處理，並沒有什麼影響。我媽和營長太太成為好朋友，三年前我們還去參加營長女兒的婚宴。 我猜不少長青團契的幹部當時都被「點油做記號」，因此軍中信件被檢查自然不意外。有機會我也想去查看一下有沒有我的檔案，或許寫回憶錄時用得上XD。如果有，當然會好奇是誰寫的，但我不會怪他，讓他自己面對上帝，由上帝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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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補

想了幾天，很想知道當時那些從事爪耙子工作及調查員的心態。我想他們是愛國的，才會從事保密防諜工作，也很可能想要建立大功勞。可是政治環境已經在改變，原來的意識形態，已經落後了。

那些監控者發現陳正然和史明聯繫，一定很開心，覺得這下子可以「乎伊死」。當時我也以為這下子完蛋了。但是主流民情不支持這樣的打壓，再也不是政府說了算。

我們感到惶惑，或許調查員也感到惶惑。

我們知道被監控，但是並不真的害怕。特別是獨台會案之後，真的什麼都不怕了啦。